【环球时报驻巴基斯坦特约记者 黄晓娜 环球时报记者 丁雅栀】编者的话：彭博社日前引述知情人士的消息称，印度信实公司在未能获得国外先进技术后，已暂时调整其在印度生产锂电池的计划。“这反映出，即使是印度最强大的企业，在建立独立清洁能源供应链方面也面临重重困难。”近年来，印度积极发展新能源电池制造业，以促进其国内能源转型、发展新能源汽车产业，助力2070年碳中和目标的实现。根据印度总理莫迪的规划，2030年之前，印度新能源汽车的销量要占汽车总销量的30%，提升本土电池制造能力被视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然而，目前印度大部分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来自海外进口，核心技术的欠缺一直制约着印度本土电池制造业的发展。 信实公司是印度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综合性私营企业之一，业务范畴涵盖石油化工、快消等领域，据报道该公司董事长穆克什·安巴尼个人财富超过1100亿美元，被认为是目前的亚洲首富。近年来，信实公司持续加码新能源电池生产领域。 根据印度媒体此前报道，信实公司计划投资数百亿卢比（100印度卢比约合7.7元人民币），在印度建设该国首座锂电池超级工厂，并计划于2026年启动电芯制造，以支撑其可再生能源、电动汽车及储能业务的扩张。该项目被视为信实公司构建“从清洁能源到终端应用”一体化生态的重要一环。 为缩短技术爬坡周期，信实公司自2024年起便与一家中国磷酸铁锂电池企业洽谈电池技术许可事宜。但据消息人士称，这家公司已经退出了拟议的合作，谈判目前陷入僵局。而有相关报道称，印度媒体一度猜测的一家中企曾在去年9月否认与印度信实公司展开技术合作。 中国在全球新能源电池供应链中占据主导地位。公开资料显示，在锂、钴、镍的精炼环节和石墨负极材料的生产方面，中国市场份额极高，前者超过60%，后者更是达到90%以上，这表明中国在全球电池产业布局中，尤其是在中游加工提纯和材料制造领域，拥有核心话语权。 据彭博社报道，在中国电池企业退出和信实公司的合作后，由于无法短期内获得成熟电芯技术，信实公司“暂停了全部锂电池生产计划”，并重新评估其在印度本土推进电芯制造的可行性。在路透社的后续报道中，信实公司发言人否认可再生能源计划有任何变化，包括原定于2026年3月开始运营的电池超级工厂，但承认该公司正在对原有规划进行调整，短期内将业务重心转向电池储能系统的组装与集成，而非自主生产电芯。但彭博社认为，虽然暂停电池制造不会给信实公司立即造成经济打击，但“这凸显了其雄心勃勃的绿色能源计划所面临的挑战”。 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的表态称，信实公司内部团队评估认为，在无法获得成熟的中国电芯技术的情况下继续推进项目，将显著推高成本并增加执行风险。信实公司也评估了来自日本、欧洲和韩国的替代技术方案，但这些方案因为成本更高且竞争力不足，从而难以在印度市场大规模部署。 据《印度时报》报道，在遭遇挫折后，信实公司已将工作重心转向电池储能系统的组装，但此次制造电芯计划的失败也凸显了信实公司“更广泛的绿色能源计划在执行方面面临的风险”。实际上，除信实公司外，阿达尼集团、JSW集团等其他印度清洁能源巨头企业也受困于技术转让障碍，无法获得关键电池技术，因而始终无法实现新能源电池在印度的大规模生产。 印度长期以来希望建立本土电池制造能力。早在2022年，印度政府便启动“生产挂钩激励计划”，旨在减少电动车对进口电芯的依赖。该计划要求企业建成总计30吉瓦时的先进电池产能，企业最高可获得1810亿卢比的补贴，同时也设定了严格的阶段性目标，规定印度本土电池制造附加值必须在签约两年内达到25%，5年内达到50%。信实公司的新能源电池制造由于未达标，在此前已经遭受过相关处罚。 在政策压力增加、技术引进受阻的多重挑战下，许多印度企业不得不调整战略方向，将业务重心向产业链下游转移，延伸至电池储能系统的集成与组装环节。据《印度斯坦时报》报道，阿达尼集团去年11月宣称将在印度西部建设投资总数十亿美元的电池储能系统制造项目；JSW集团则已经开始在印度卡纳塔克邦建设电池储能试点项目。彭博新能源财经预计，到2035年，印度储能市场的装机容量将是2024年装机容量的300多倍。 在这一背景下，印度电动汽车行业发展也将受到限制。清华大学国家战略研究院研究员钱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电池通常占电动车成本40%以上，本土电池的缺位意味着车企需长期进口电池，这将会直接推高整车售价，不仅增加成本并削弱价格竞争力，而且会抑制部分对价格高度敏感消费者群体的购买意愿。中长期来看，若无法解决电池自主供应问题，部分车企可能被迫转向技术门槛较低的混动路线，而印度2030年500吉瓦可再生能源装机目标和新车销售中电动汽车占比30%的计划恐将难以实现，甚至可能因供应链安全风险影响国际车企投资意愿，加剧印度整个新能源汽车产业“低端组装”的境况。 彭博社评论称，信实公司面临的困境在印度企业界普遍存在，各大企业都在竞相获取电池产能以支持快速扩张的可再生能源业务，但始终无法突破技术瓶颈。文章称，“信实集团等印度企业的困境反映出，如果印度政府不能改善与北京的双边关系，那些被寄予厚望、能够帮助莫迪实现2070年碳中和目标的印度新能源企业，就无法取得实质性进展。” 目前广泛应用于储能系统和电动汽车的电池为磷酸铁锂电池，在全球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作为最典型的新能源电池之一，磷酸铁锂电池的制造并非单纯的资本密集型产业，更是高度依赖长期技术积累与工程经验的系统工程。因此，制造新能源电池在全球范围内都是有技术门槛的。 据印度汽车媒体“阿科驾驶”报道，印度本土新能源电池产业链存在薄弱环节。从基础材料来看，印度锂、钴、镍等电池关键矿产高度依赖进口；制造业方面，锂电池生产对精密度要求极高，但印度工厂的产品合格率堪忧。此外，技术人才的短缺也制约着印度新能源电池产业发展。 钱峰向《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印度本土电池制造面临原材料、技术等多重瓶颈。在原材料端，印度虽已探明部分锂资源储量，但其精炼加工能力几乎无法自给。在技术端，印度电池产业处于起步阶段，电芯制造、电池管理系统等核心工艺依赖进口。产业链协同方面，印度本土配套薄弱，从材料提纯到电池组装的完整链条尚未形成，物流成本高、供应链效率低，进一步推高制造成本。而印度新能源转型一个现实前提是高度价格敏感的市场结构决定了——如果成本失控，需求便会迅速萎缩。此外，印度电网稳定性差、工业用电保障不足，很大程度制约了新能源电池的量产。 巴基斯坦可持续发展政策研究所执行董事阿比德·苏莱里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全球新能源电池的产供链中，拥有原料和技术双重优势的中国毫无疑问处于主导地位，印度想复制中国那样的完整产业链，“这样的想法实际上很难实现”。他认为，印度目前也不具备自主生产高质量新能源电池的条件。在发展新能源电池产业时，印度需先明确自身在全球产业链中的定位。 “印度政府对于外企甚至印度本国企业的要求相对苛刻，过分强求企业全链条本土化，这往往容易对企业的投资意愿形成一定干扰。”阿比德说，不仅是中国，许多美国、欧洲、日韩的企业对在印度进行投资、技术转让或其他商业行为也十分谨慎。他还建议说：“印度政府应当先改善国内营商环境，树立共赢思维，在充分保护外资利益的前提下，促进企业国际合作，这样才能释放最大经济效益。”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信实公司外，印度最大的汽车制造商塔塔集团的首席财务官巴拉吉去年1月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希望到2030年将电动汽车的销量占比提高到30%。据路透社报道，塔塔集团在印度古吉拉特邦西部投资15亿美元建造了一座电池工厂，并计划于2026年开始生产锂离子电池。 钱峰向记者提到，在印度新能源转型过程中，诸多领域都是由信实、塔塔等超级财团主导，初创企业参与度低，呈现出“大企业主导、初创企业缺位”的格局生态，根源就是营商环境的高门槛与结构性矛盾。一方面，很多领域资金与技术壁垒高，初创企业难以承担风险且普遍面临融资困难；另一方面，印度审批流程繁琐，企业需跨部门获取数十项许可，加之电力供应不稳定、劳工素质参差不齐，导致初创企业运营成本激增。但这样最终会致使重资产属性的新能源制造成大财团的“垄断游戏”。
